“啪。”
笔记本从陈致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样本a,4月3日。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稳住颤抖的手指,重新拿起本子。
「我怀孕了。是我主动提出的。
如果这个孩子能够继承赫利家族的基因缺陷,那他将是比尤利安更合适的,用来测试的研究范本。为了威廉,我愿意。
威廉默许了。」
「……孩子出生了,是个alpha。可是除了眼睛像威廉,他竟然完美地避开了基因缺陷,健康得令人绝望。
威廉松了口气,似乎是在庆幸。
可于我而言,却意味着计划的巨大偏离……我……」
「叛军来了……」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模糊,陈致死死盯着那句“健康得令人绝望”,心脏鼓动着耳膜,似乎有什么要撕开个口子,呼之欲出。
陈致不想节外生枝。他在傍晚前悄悄地将日记本送了回去,重新埋进了那株鸢尾花下。
再次回到主宅里,陈致并没有直接回房间。他抱膝窝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失神地望着脚下地毯的花纹。
雪又一片一片地从遥远的天空落下,用柔软的身躯在玻璃上不断地敲打出“嚓嚓”的细响。
这极轻微的声音惊动了他,陈致抬头看过去,那种震惊过后的麻木感,才迟缓地漫上心头。
其实关于自己的真相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
从有记忆的时候起,他就生活在白塔那四面洁白的墙壁里。
他不知道什么叫父母,也不懂什么是亲人。他的世界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冷漠的研究员,护士,以及无休止的检查与记录。
比起“陈致”这个后来才有的名字,“特别样本”这个冷冰冰的代号,似乎更适合用来定义他。
可即使如此,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针扎进去的时候会疼,独自睡觉的时候会害怕,会本能地渴望一个拥抱,渴望被温柔地对待。
那……江禹呢?
他知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期待而出生的?
知不知道母亲会为他的健康而绝望?
知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
实验体。
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一阵难言的酸胀。
陈致的眼睑随着这滋味微微一颤,手无意识地抚过一旁的边几。
一道抛物线从余光中闪过,他不小心扫落了什么。
随着“啪”地一声轻响,陈致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是一个十分精美的,黑色小羊皮的烟盒。
烟草味,恐怕是他在江禹身上感受到的,除信息素之外最多的气味。
鬼使神差般,陈致拨开了卡扣,露出了里面满满的,排列整齐的香烟。
他凑近了去闻,有些意外。并不是想象中的,刺鼻的味道,反而有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某种木质调的清甜香气。
这与垃圾场的那种粗糙的卷烟燃烧后的焦糊味,截然不同。
陈致抽出了一支,学着江禹的姿势,有些生涩地夹在了指间。
烟身雪白修长,淡黄色的滤嘴上有一圈细细的金线。
所以这个……真的能让人忘记烦恼吗?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哒”地一声,幽蓝的火苗摇摆在浅褐色的瞳孔里。
烟叶被瞬间点燃,在火光中发出“嘶嘶”的细响,迅速卷曲成灰白的烟烬,一缕青烟蜿蜒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陈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烟送到了唇边。他轻轻含住了那截滤嘴,试探地,浅浅吸了一口。
并不是闻起来那样清甜。
一股干燥的,温热的气体猝不及防地撞进口腔。
陌生的侵入感让陈致本能地想要闭气,可那团烟雾仿佛活了似的,横冲直撞地找不到出口,直直朝喉咙深处冲去——
带着苦涩的辛辣感瞬间炸开。
“咳……咳咳……!”
生理性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视线霎时间被模糊成一块块不断抖动的光斑。
他不受控制地弯下腰,仅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将那只拿着烟的手高高举起。
忽然,指间一轻。
有人抽走了还在燃烧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