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袖口高高挽起,她抬手低头,擦了溅到眼睫上的水珠。
越晏哭笑不得,不过几步,把她从浅溪中抱了起来。
他想像她举着鱼一样举着她。
可是手臂一阵剧痛,他皱着眉,强忍着痛将她慢慢放下来。
“这么厉害,没一会儿就抓到鱼了。”
遥京单手举起木枝,喜笑颜开。
“我要把鱼带回家让南台也瞧一瞧。”
她抱着鱼,看越晏一直落在身后,她停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
“好大的鱼啊!”
伏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就要将遥京的鱼拿过去看。
遥京不给,两人追着闹着就跑了起来。
少年意气,好不快活。
越晏跟在他们身后,慢慢扶了扶剧痛的手臂。
痛啊。
南台引针止痛,问他:“你终于察觉到她长大了?”
“是啊。”
南台更想不明白了。
“从前你还当她是一个孩子,怎的就要说给她嫁出去。”
这实在是说不通。
越晏看向自己不断颤动的手臂。
都说十指连心,他从前未曾当真。
直到那毒从指尖蔓到心间。
“先生,你看出来了吧。”
南台不答。
可他答不答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事实如此。
他时日无多。
那次遥京被人绑走,他身受重伤,却不知道那锥入皮肤刀刃还有含有剧毒,等他发现,京城内的医师都无计可施,说药石罔效,但没叫他等死。
只说日后平心静气,保持愉悦心情,或者能减缓毒气蔓延的速度。
越晏将这一点做得很好,多年来平心静气,平和待人。
可他做得太好了。
没有让遥京发现不对劲。
可是毒气虽慢,但还是在不断蔓延。
在福祥楼上,喜气洋洋的进京考生,抒发着报国意气;而在长街的另一边,有人低声为家人离去哭泣。
哭丧的是个和遥京差不多大的女孩,丧了的是她相依为命的至亲。
哭声凄凄,遥京还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越晏不自觉捂住遥京的双耳,直到走远。
“我们玩一个游戏吧,迢迢。”
越晏说,谁先回头谁就输了。
这是一个无聊的游戏,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嬉戏了,遥京答应得很痛快。
她不知,跟在她身后的兄长在那一日,于她身后悄悄落了泪。
他生忧思戚戚然。
他活不长了,可他还有一个妹妹。
一个懵懂天真、不谙世事的妹妹。
天不遂人愿,她说,她有心悦之人。
那个人是自己。
好荒唐。
他还未能接受这样的荒唐,她只留下一封书信,告诉他不必来寻她。
他天南,她海北,从此不再相见。
越晏能感知到喉间的一口腥甜正在上涌。
他克制,他按捺,可最终,在竹溪面前,血漫了一整张信纸。
可他还没死。
死何艰,不过一瞬的事。
可他还有个妹妹没有着落。
他没有睡很久,重新醒来,恍恍惚惚。
按她所说,割断他们之间的情谊,就很好。
他不必再为她烦忧,她亦能自由自在。
越晏下定决心不再管她,却在收到南台的信时立刻打马出京,一连跑死了好几匹马,终于到了朝城。
他死不死的没甚所谓,可迢迢不能。
可她是在哄骗他,她并不喜欢自己。
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心间涌上一个念头,不如遂了她的愿,长诀别,不复见。
他不必再为她烦忧,日后他独一人死去,她也不必伤怀。
可她失忆了。
他又该如何?
她什么都忘了。
越晏日日不安,夜夜梦魇。
而她忘了。
原来世上竟然有那么好用的法子,仅以“忘怀”便能错开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