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出来屈青是有意藏拙,不欲为人所知他到底是个如何的人。
屈青只是不知道,这位先生会给他带来如何的境遇。
他后来听说,这位先生本来是不愿意再来学堂教书的,但是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娃要养,为了生计,不得不来的。
这消息全是大家伙口口相传,屈青也不得知是真是假。
只偶尔听闻先生的邻里找上门来,对着学堂里的先生道:“老先生,你家孩子又和河边的大鹅打起来了!”
哄堂大笑,就连屈青也忍不住牵一牵嘴角。
这时候的老先生并不严厉,匆匆放他们下学,就去逮人了。
直到有一天下学,外面来了个面生的小姑娘,来来往往的人都来瞧她,她也不说话,直到看到想等的人,跑过去,将手塞到先生手里。
那模样,倒不像是先生带她回家,倒像是她来接先生下学。
屈青走得晚,又只是听旁人这么一提,远远望去,只见一大一小的背影,已经走得很远了。
种种数来,这所谓谣言,也倒像是真的了。
春日融融,朝城的桃花早早开了,屈青垂眼,拂去肩头的几瓣桃花瓣,转身回家。
这样看来,其实他们相遇的时间早很多,在旁人的嘴里,在远眺的背影中。可要论正式相会,还是要多亏那只圆滚滚的桃子。
那肯定是天宫宴会上摔下来的桃子,生得好看就算了,竟还那么有灵气。
不偏不倚,滚到了他的跟前。
屈青拾起,看着跟着桃子跑的小孩也跟到他面前。
小孩子穿得多,近夏了还穿得外一层里一层,辫子编得一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样子,跑起来一晃一晃。
屈青想,就这样跑起来都乱七八糟的孩子,竟喜欢去和大鹅打架?
或许是因为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太过天真干净,屈青朝她笑了一笑,“拿好了,再有下次,就不还你了。”
她拿好了,也赖着不走了。
这时屈青不知道,这是他来迟了的春日。
她从此会栖在他的心上,一年又一年。
可等他明白,偏偏又晚了一步。
他的痛是恨,他的痛也是爱。
他的痛楚重新出现,恨不再让他疼痛,爱却开始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以为,爱和恨一样,到最后都会麻木。
可当他得到爱,才发觉爱是一场疗愈的长途。
爱使他疼痛,是因为他知道爱、明白爱,但靠不近、得不到爱。
那时的屈青不知道,未来某日,他的恨已经消亡,成为一滩血水;而他的爱,在春日下悄悄醒来。
他的春日轻轻吻向他的心。
那一瞬,早已成枯木的藤蔓才真正离开他,他才真正自由。
恨和爱都曾给予他相同的痛苦,可是它们到底不一样——恨禁锢着他,爱赋予他自由。
第140章
太医走后,一颗脑袋从窗外探进来。
越晏半阖上的眼闭全了,静听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靠近来。
她不言,他不语。
直到他闻到清丽的花香,从额前绕过耳畔,停留在某一角上。
——一枝花插入他的发间。
越晏睁眼,毫不意外看见遥京挨得极近的脸。
越晏搭上她还未退开的手,指尖探到她清晰的脉搏。
遥京朝他笑了一笑,越晏不费什么力气就看见她笑中的讨好意味。
她笑,是为她此刻的调皮犯浑讨好,还是为了屈青讨好他?
遥京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多想,双臂搭上他的肩,绕在他颈后便开始告饶。
“哥哥,您瞧,这花多衬你。”
她的指尖逗弄着他看不见的花朵,一点香气盈开,越晏瞧见少女眼中的自己。
他心绪复杂。
“迢迢,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那灵巧的指尖顿住了。
好久,越晏听到遥京模糊不清地承认了。
闷闷的,眼却飞快地看了一眼他,被他抓个正着后躲得飞快。
“你听见了?”
“嗯,听见了。”
越晏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他本以为她想起来后会疏远她。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在哄骗一个十五岁的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