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完全没注意,虽然自己已经全力屏住呼吸,但本来虚虚搭在屈青手臂上的手掌已经渐渐收拢。
屈青侧过脸,就只能看见她无意识拧起的眉毛,和自己已经起了褶皱的衣袖。
好在他没有打断燕大人的话。
“那时山贼何其嚣张,在远山处,近台上击鼓,一是为了嘲笑,而是警告,逼我在三次击鼓的时间内做出选择,而我实在无能,竟不能做一事以保夫人的安危。”
左是颍城未来的多年平安,右是同自己感情甚笃的结发妻子。
他是注定难以抉择的。
可就在这时,正当山贼最后一次击鼓示威时,激越鼓声下藏着浮动的杀气,一支冷箭破空袭来,在众人尚未察觉之际一箭刺穿了山贼大当家的胸膛,燕夫人得以脱险。
“那时我本来已打算赴死,没想到九懿居然射出了这样果决的箭矢。”
果决确实重要,鼓声短促,箭矢破空的声音需要极巧极妙的时机才能完美藏匿于鼓声之中,而且,必须一击即中。
遥京附在屈青耳边说:“君子六艺,想必你的射艺是极好的了。”
屈青没动作——她喝醉了,离他极近,他丝毫不怀疑他只要一转过脸去她的唇瓣就会贴到他的脸上。
他也许也喝醉了。
耳畔热得像是被火灼烧,脑子也不太清明起来。
可是他还是站起来,手臂横在遥京身后扶着她,不让她摔了。
“燕大人,如今是要恩将仇报么?”
燕夫人霎时间睁大了眼望向举着酒杯、但没有动作的燕大人。
屈青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没有头脑的话,她厉声问:“九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燕大人看向屈青,想要解释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大人。”
屈青郑重其事,“您说您要当一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所以您清廉正直,我也一直十分钦佩。可是——”
他仍旧不缓不急,“当年山贼大当家被我一箭射杀,您说十分感激,剩余流寇您有办法解决。但近日里他们流散的势力渐起,想报复我,但我山长水远,他们伤我不到,便只能报复百姓,现在又得知我会途经颍城,便要来取我的性命。”
“您担忧不照他们所做,他们便会变本加厉继续伤害百姓,所以我成了你的目标。可是燕大人,您凭什么认为将我交出去这一切就会结束?——将我交给他们不是终结,只是会助长他们嚣张的气焰。”
屈青话锋一转,疾声厉色。
“而且,你若是只能在安时做百姓的庇护,却在暴雨将至时逃开,算什么——算什么好官!”
这话说得很严重了。
燕大人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
就在刚刚,他们还对着这个粗瓷酒杯谈笑风生,如今假象如这杯子被打碎,他们相对而立,横眉冷对。
遥京从刚才的愕然到现在的心寒不过短短半炷香时间。
她从屈青的话语中挖掘出了不少东西,她一言不发,保持着沉默,直到现今,才缓缓开口。
“依我看,燕大人不会还打算几乎害了我们半条命的那劳什子二当家也给放了吧。”
燕大人猛地抬眼,但没说话。
看到他的反应,遥京的心才真是凉透了。
“燕大人何其糊涂。”
“屈青和我在颍城走了一个下午,我们去看了大家的庄稼,已经长出了稻壳,青青绿绿,可是来往农户说最近有流贼践踏禾稻;我们在河上站了半个时辰,数清来往船只,屈青和我说,一年前来往船只比现在多出一倍不止,燕大人,这就是妥协带来的局面,颍城百姓,不是您最疼爱的子民吗?”
燕大人还未说话,燕夫人却急匆匆将堂上悬挂着的刀抽出,横在脖子上。
“燕承年——”
第16章
“阿梦,你这是做什么?”
突生变故,遥京想要上前拉住燕夫人,燕大人却先一步上前,遥京便很快自己退回屈青身边站着。
有些话,还是要他们自己说比较好。
“你到底是不是想着放了那个人?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多少人,你既是为了我,又有没有想过用那么多人的性命换我一个,我活不活得起?承不承得住?”
燕大人没法说。
燕夫人将闪着寒光的剑抵在脖颈上,又一下逼近自己的脖颈,遥京扯了扯屈青的衣袖:“差不多得了啊。”
屈青和遥京这才上前。遥京的手搭在燕夫人的手上,冰冷的剑身映出遥京更冰冷的神色,下一瞬,剑从燕夫人手中脱手,遥京紧握着剑柄,将剑往后一收,示意屈青可以继续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