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龙族 你是我的家人
师姐立刻抓起筷子, 狼吞虎咽起来。那份足够迟穗吃两顿的饭菜,在她手下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迟穗坐在对面, 安静地看着,心里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错了——万一这位师姐吃出问题来怎么办?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师姐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
“师妹!”她一把抓住迟穗的手,握得紧紧的,“你真是个大好人!三生有幸遇见你啊!”
迟穗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 试图抽回手,没成功。
“他们都不懂!”师姐继续说,眼睛亮晶晶的, “修炼很耗体力的,不吃饱怎么行?可是他们都说我吃太多, 每次只给五份……五份哪够啊!”
迟穗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师姐周围没人坐了。
“师姐怎么称呼?”她问。
“我叫云悟!”师姐松开她的手, 拍了拍胸脯, “云雾的云, 悟道的悟!你呢师妹?你叫什么名字?是新入门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迟穗笑了笑:“我叫阿岁。岁岁平安的岁。”
“阿岁……阿岁……”云悟重复了两遍,忽然眼睛一亮, “凤凰街最好的酒馆里有道菜就叫岁岁饼!你是那个‘岁’吧?”
迟穗点头。
“好名字!”云悟笑得见牙不
见眼, “人又好心又漂亮,以后你吃饭都来找我!我陪你吃!”
究竟是谁陪谁吃啊, 不过……
云悟——这个名字她听过。
妖尊归音座下唯二的弟子之一, 天生灵体。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以后就麻烦云师姐了。”迟穗从善如流。
“不麻烦不麻烦!”云悟摆手, 又凑近了些, “阿岁师妹,有问题随时来意慎峰找我。”
意慎峰,妖尊座下弟子的居所。
迟穗眨了眨眼:“那我要是想吃岁岁饼, 也能找师姐吗?”
云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能!当然能!别说岁岁饼,你想吃什么,师姐都带你去!”
她笑得太大声,引来周围不少视线。云悟毫不在意,拍拍迟穗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还在这儿吃饭!”
“好。”迟穗点头。
云悟又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她走的时候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显然心情极好。
迟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这才收回目光。
周围有弟子投来复杂的视线,迟穗一一回以微笑,端起空餐盘起身。
走出食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山间起了雾,远处山峰隐在朦胧中,只有几点灯火如星子散落。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衣摆。
迟穗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不疾不徐。
三个月的自由时间,能做很多事。
她每日早起练剑,就用最基础的入门剑式,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看起来就像个没练多久、天赋平平的小弟子。
练完剑,她便出门“闲逛”。
有时去百草峰,帮医修们拔草采药。那些师姐起初还觉得她添乱,但见她手脚麻利,辨认药材又快又准,便也愿意让她帮忙,偶尔还会教她些基础的药理。
有时去孤剑峰,站在比武场边看师兄师姐们切磋。也有剑修注意到这个总是安静观望的粉衣少女,会招手让她过来,指点一两招基础剑式。
迟穗学得认真,练得也认真。她从不问高深的问题,那些剑修见她态度诚恳,也乐意多说几句。
晚上,又雷打不动去食堂,和云悟一起吃饭。
云悟的食量一如既往地惊人,迟穗每次都会多打一份饭菜给云悟,换来云悟越发热情的“关照”。
“阿岁!今天百草峰的苏师姐又夸你了?”云悟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嗯,苏师姐说我认药材快。”
“那是!和我一起走的人,能差吗?”云悟得意洋洋。
迟穗笑而不语。
时间一长,她在沧澜宫混了个脸熟。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叫阿岁的新弟子,天赋平平,但勤奋好学,待人温和有礼,是个好姑娘。
只有一个人偶尔会觉得不对劲。
某天晚上,迟穗从藏书楼回来,在庭院里碰见了祁寂。
少年正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壶酒,仰头望着夜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他问。
“嗯。”迟穗走到他对面坐下,“大家都急着修行,你还真是好雅兴。”
“有什么好着急的。”祁寂把酒壶递过来:“尝尝?山下买的,味道不错。”
迟穗摇头:“我不喝酒。”
“可惜。”祁寂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三个月,忙得很啊。”
“有吗?”迟穗歪头,“只是到处走走看看。”
“到处走走看看?”祁寂笑了,“百草峰、孤剑峰、藏书楼……你还去过后山灵兽园吧?我听说你帮守园的师兄喂了三天的灵鹤。”
迟穗眨眨眼:“师兄消息真灵通。”
“是你动静太大了。”祁寂放下酒壶,看着她,“我有时都好奇,你哪来这么多精力。”
迟穗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包,递过去:“吃块糖?”
祁寂愣住。
纸包里是几块琥珀色的饴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祁寂接过一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忽然笑了,举起双手:“投降投降,我不问了。”
迟穗也笑,自己也拿了块糖吃。
“说真的,”祁寂往后靠在树干上,“拜师试炼快到了,你准备得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几招?保证比那些师兄教的好用。”
天才的光芒好耀眼。
毫无天赋又修为低微的小阿岁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跟云悟师姐学了几招,应该够应付了。”
“云悟?”祁寂挑眉,“妖尊弟子?你竟然和她认识。”
“嗯。”
祁寂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又坐了会儿,各自回房。
夜半,祁寂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时,忽然一个激灵睁开眼。
云悟是音修。
迟穗一个使剑的,跟她学什么?
但困意袭来,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沉入梦乡。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想。
第二日,迟穗照例去孤剑峰的比武场。
今天场子里异常热闹。她刚走到外围,就有人看到了她,笑着打招呼:“阿岁师妹来了?”
“师兄好。”迟穗点头。
“来来来,前面有位置!”那师兄热情地让开一条路,示意她往里走。
迟穗道了谢,顺着人缝挤进去。一路不断有人认出她,纷纷让路,她竟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最前排。
这就是人脉啊。
站定后,她才看清场中情形。
除了她之外的四个新弟子,竟然都在。
裴音站在离擂台最近的地方,仰着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台上。顾煜和冉声站在她两侧,也都专注地看着台上。祁寂则抱着手臂靠在栏杆边,一副懒散模样。
迟穗走到裴音身边。
裴音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一看是她,愣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去盯着擂台,嘴里喃喃:“谢师兄……好厉害……”
迟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擂台上,两道身影正在激烈交锋。
一人黑衣劲装,手持长刀,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另一人白衣飘飘,御剑而行,剑光如雪,灵动飘逸。
黑衣的是魔族首席弟子,魔尊封不扰座下大弟子,谢决明。
白衣的是妖族首席,妖尊归音的徒弟,萧瑜。
两人都是沧澜宫这一代的佼佼者,此刻交手,刀光剑影几乎将整个擂台笼罩。观战的弟子们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迟穗看了一会儿,偏头问裴音:“你支持哪边?”
裴音想也不想:“当然是谢师兄!他可是我们魔族这一代最强的!”
祁寂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闻言嗤笑:“看不出来,你挺仰慕他嘛。”
裴音瞪他一眼:“要你管!”
裴大小姐一转头,看见迟穗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干脆就盯着她看了。
“我仰慕的另有其人。”
“谁啊?”迟穗好奇道。
这三个月大家混熟了,都知道裴音虽然大小姐脾气,但人不坏。祁寂又是个喜欢招猫逗狗的性子,两人没少斗嘴。
“当然是辛夷楼的少楼主!”
“咦?”迟穗诧异一秒钟。
“我以为你最仰慕的该是魔尊大人呢。”祁寂耸肩,“我最仰慕的就是魔尊大人了。结果你倒好,居然是个辛夷楼的拥趸。”
裴音顿时炸了:“你说什么?什么叫‘居然’?少楼主怎么了?少楼主实力高强,为人正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比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强多了!”
“哦?”祁寂挑眉,“你见过?”
“我没见过怎么了!”裴音咬牙,“少楼主百年间做过多少事,救了多少人!四境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这种没品味的家伙懂什么!”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冉声和顾煜连忙上前,一人拉一个。
“好了好了,看比试呢。”冉声温声劝道。
“少说两句吧。”顾煜也打圆场。
迟穗则不好意思地朝周围被惊扰的师兄师姐们点头致歉,又一把捂住裴音的嘴。
“小声些,多嘴一句,我很认可你的品味。”她低声说。
裴音被她捂着嘴,挣扎了两下,终于消停了,但眼睛还瞪着祁寂。
就在这时,擂台上的两人停了下来。
谢决明收刀而立,额间有薄汗。萧瑜也收了剑,白衣依旧整洁,只是呼吸微乱。
打累了,正是中场休息,恢复灵力的时候。
两人走下擂台,立刻有弟子上前递水递毛巾。谢决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留意到身后的动静,笑着回头。
“那人确实厉害,短短百年声名远扬,若论天赋,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他看向裴音,爽朗承认,目光在新弟子们身上扫过,多看了几眼祁寂,最后落在站在边上迟穗的身上,神情猛地一怔。
迟穗正松开捂着裴音嘴的手,察觉到视线,抬起头,与谢决明对上目光。
她眨了眨眼。
谢决明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迈步走了过来。
观战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魔族首席走向新弟子那边,不明所以。
谢决明在迟穗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迟穗歪歪脑袋:“师兄,我叫阿岁。”
“阿岁……”谢决明重复一遍,又问,“家住何处?可有道侣?”
这话问得直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裴音瞪大眼睛,冉声和顾煜也愣住了。
这是在挑衅吗?迟穗不解。
她还没回答,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谢决明身形一闪,剑光擦着他衣角掠过,钉在不远处的柱子上,又被主人召回。
“谢决明。”萧瑜冷着脸走过来,“莫要骚扰师妹。”
谢决明躲过一剑,也不恼,反而笑了:“萧瑜,你这就没意思了。我不过是问问,怎么就叫骚扰了?”
“这么漂亮的小师妹,我还不能交个朋友?”
他口中的小师妹放下按住佩剑的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被发现了什么啊。
还以为才来第一天就要被迫撤退呢。
果然出了辛夷楼就没有那么多怪人了,大多数时候都可以靠着这张脸无往不利。
没人发现她的小动作,为人正直的萧瑜见他还要冒犯,拔剑就要继续打。
“好好好,不问了。”谢决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真是越来越像个老古板了。”
他转身,提着刀又跳上擂台,朝萧瑜勾勾手指:“还打不打?”
萧瑜回头看了迟穗一眼,少女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状,他点点头,转身也跃上擂台。
刀剑再起。
观战席重新热闹起来。弟子们议论纷纷,也有人把目光投向迟穗,真心实意地夸赞:“阿岁师妹长得是真好看。”
迟穗一一微笑回应,态度从容。
祁寂来到她身边,感叹道,“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试炼前一日,迟穗正在房中打坐调息。
窗外阳光开得正好,洋洋洒洒落在膝头。她闭着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太初静心决》不停运转,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明天卡个什么分数好呢?
最好是让她刚好卡线进入孤剑峰,又能泯然众人。
她正想着,忽然收到传讯。
迟穗睁开眼,从储物戒中取出玉符。灵力注入,凌今越的乱叫声立刻传来,咋咋呼呼,听得人直皱眉。
“迟穗!你快回来看看宿泱!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了,不吃不喝不说话!我敲门也不应,再这样下去他要成仙了——不对,他要饿死了!”
迟穗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今越这人说话向来夸张,三分能说成十分。她按住玉符,传音回去:“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啊!”凌今越声音有些焦躁,“反正自从你去了沧澜宫,宿泱就越来越不对劲。楼主只说没有大碍,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依我看,分明就是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了。”
迟穗沉默片刻。
她不信宿泱会“想她想得茶不思饭不想”,这话从凌今越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先打对折。但三天闭门不出,确实反常。
“我知道了。”她果断切断传讯,转而联系闻人归。
楼主接通传讯玉符向来不超过三息,“迟穗?”
“楼主,宿泱怎么回事?”迟穗直接问。
闻人归顿了顿,才道:“凌今越找你了?”
“嗯。”
“……他这次倒没怎么夸大。”闻人归轻叹,“宿泱确实把自己关在屋里三日了。我昨日去看过,他设了法阵,隔绝内外。但灵力波动平稳,应当没有生命危险。”
迟穗心头一紧:“为何会如此?”
“为何会如此……”闻人归重复一遍,再人精的人也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回复。洛玄之听到对话,悄悄竖着耳朵听,还对楼主挤眉弄眼。
“要这样说,那还真是想你想的。”
迟穗愣住。
“真与我有关?”
“既然担心你就回来看看啊,我可是呕心沥血下了血本才做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传送法阵!你不要辜负我啊!”
那头突然想起洛玄之的声音,想来是听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插话起哄了。
迟穗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事情太过离奇,她都没精力怼两句洛玄之,叫他自讨了个没趣,又安安心心回去研究手上的法器,迟穗才开口:
“知道了,我现在回来一趟。”
“现在?”闻人归微讶,“明日就是拜师试炼。”
“来得及。”迟穗才不理他们,切断传讯,做好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