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路思澄一时拿不准这位林夫人打这通电话来是什么意思,隐约猜到林崇聿和自己的事估计也已经传到她耳朵里——要是想扔钱让自己离开他儿子,那也早过了有效期限。
于是他权衡再三,装着不识,也含糊地回自己挺好。对面人一听这话,不知怎么叹了口气,低声问他什么时候回江城。
路思澄也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思,回她不回去了,说自己打算在这安家,以后就找个本地人过日子了。
对面人久久没了声音,路思澄也不催,握着电话等对面先挂。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有那么点负心汉的意思,护子心切又传统的林夫人可能会觉得他是个薄情寡义的同性恋,骂他一顿再把电话挂了。没想到对面静了一会,说我记得你姨妈从前和我提过,你到冬天总是不肯好好穿衣服。
路思澄没想到会得来这么句话,愣了。
天冷了,记得多穿点衣服。对方留了这么一句话,将电话挂断了。
那天路思澄握着电话,在田埂上站了得有一小时。
想想也是应当,林崇聿正直,总不能是凭空长成这样。他姨妈是个这么好的人,对方要是飞扬跋扈、蛮不讲理,她也不可能愿意把陈潇嫁过去。
家不像个家,父母不像父母。半生醉心事业,声誉卓著的林母可能不是个好母亲,但也不是坏人。
路思澄想给姨妈打个电话,通讯录翻出来才想起来她人已不在了。转而又翻到陈潇的号码,手指在通话键上悬浮半刻,还是放下了。
花厂快要破产的那年,路思澄夜夜不敢睡,心底盘算着如何周转,睁眼对着墙壁的时候,想到姨妈刚病时试图撑起家的陈潇,也想起来林崇聿。
不知当年林崇聿在旁边看着他的时候,是否也像他如今这样夜不能寐过。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下定决心。他这辈子,再也不见林崇聿。
然后重逢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路思澄这一晚上没能睡着,坐在他的木架子床上,对着老旧的墙发了整夜的呆。
次日他照旧去花店,清晨白雾浓,店门口张安安站在板凳上,伸长手臂去够上头挂着的风铃。门口树上鸟啼阵阵,张安安头顶风铃叮当乱响,她絮叨着冲路思澄抱怨,老板你昨天下午肯定又开着店门没关,风铃都缠成死结了!
路思澄站在旁侧看着,和她说取下来吧。
张安安:“啊?”
取下来吧。路思澄说,反正缠得杂乱,挂着响得也烦心,不要了。
匆忙现一面的林崇聿后来没再出现过,路思澄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昆明。他把自己旁思一扒,又转头忙他的柴米油盐。正巧这时候,他前段时间购入的一批花苗又出了点小问题,紧接着牵扯出各种鸡零狗碎的杂事纷至沓来,路思澄忙得分身乏术,这事也就暂且搁在心里没提。
事情暂告一段落那天,路思澄当晚睡得早,十点半被一通电话吵醒,对面仍然是个似曾相识的女声,问他是不是路思澄。
路思澄愣了下,还以为是林夫人时隔多年又杀回来,仔细听声又不太对,这回的显然更年轻些。
对面可能是听他太久未答,笑了一声,说她是那天和林崇聿一起来的人,我们在便利店里见过一面,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路思澄知道她是谁,那天问他是不是林崇聿学生的女人,长卷发,个头高挑,长得很漂亮。
他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对方深夜造访目的为何,说我是路思澄,您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对面人声音带着歉意,“是这样,我们这今晚出了点小事故,现在人在医院。我之前听崇聿说你在昆明当地行商,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介绍位律师?”
“我今晚遇到了以前的一个学生,想着带她去吃顿饭,结果碰巧在饭店遇到群青少年闹事,找我学生要联系方式未果就借酒寻衅,崇聿也在场,起冲突的时候出手阻拦,被一个青年持刀……”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路思澄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急诊室人声嘈杂,路思澄没来得及换衣服,睡衣外仓促套了件羽绒服,拉链忘了拉。
他拨开过路的人,面色惨白,粗喘着气在大厅里环视一圈。角落中有位女士注意到他,喊了一声:“路思澄?”
路思澄转头,女人看清他的面色,似乎是一愣,问:“你是开车过来的?”
路思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点了头,问她:“林崇聿在哪?”
女人面有讶色,“他……”
“他人呢。”路思澄声音飘着,“人在哪?还……”
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