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思澄把二狗从自己身上拍下去,睡得迷迷糊糊的二狗猝不及防从主人膝盖上翻到沙发,不满地嗷了一声。路思澄没有回头看它,扒着卫生间的门,问他:“怎么了?”
林崇聿关上水龙头,问他:“今天喝了几罐可乐?”
“这你也要管啊?”路思澄说,“好吧,两罐。”
林崇聿头也不抬地“嗯”一声,“这个坏习惯你得改一改。”
“我已经戒烟了,不是你非要我戒的吗?”路思澄靠着门,“可乐也得戒,人生多无聊啊?”
“不是要你戒,是让你少喝一点。”林崇聿说,“最好一周一罐。”
路思澄叹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林崇聿又问:“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有。”路思澄又叹气,“你这么在意,干脆在家里装个监控得了。”
林崇聿侧头看了他一眼。
路思澄双手插兜斜倚着门,对着他笑了一下。
林崇聿没有说话,沉默地擦净手。
“饭必须按时吃。”林崇聿说。
“知道,知道。”他跟着林崇聿离开卫生间,追着他背影进书房。林崇聿坐下,从盒子里取出松香,抹上琴弓,调整松紧。
路思澄不明所以,“你要拉琴?”
林崇聿架好大提琴,答他:“嗯。”
路思澄不知道该做什么点评,他只觉得林崇聿今天真的很奇怪,难道是他们搞艺术的人在醉酒后都这样?他在地毯上盘腿坐好,看林崇聿坐姿挺直,琴颈靠在肩膀,问他想听什么。
路思澄:“没啥,随便。”
因大提琴靠在他身前的原因,林崇聿双腿叉开,一手握着琴弓搭在自己膝上,不声不响地看他。
路思澄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犹豫片刻问:“嗯……你要我帮你把袖子挽起来吗?”
林崇聿余光瞥了眼自己的袖口,默认了。
路思澄于是探身,替他解开袖扣,顺着他结实修长的小臂线条把衣袖往上推,在肘部下方固定好。
林崇聿将琴弓搭上弦,低头没动,像在沉思。
路思澄不敢出声打扰,将自己的呼吸放轻了。
片刻,他手指滑过琴弦,琴弓拉动,醇厚缱绻的乐声流淌在路思澄耳旁。这首开头旋律悠长平缓,琴声内敛深沉,大提琴独有的强叙述性将旋律衬得像有情人在他耳旁喃喃低语,情感浓烈,曲调缠绵。
路思澄有刹那恍惚,记起这首是李斯特的《爱之梦》。当年的林首席在台上同钢琴独奏过这首曲,他回去后有专门了解过这首曲的创作背景。
如它的创作灵感来源,德国诗人斐迪南.弗莱利格拉特的《爱吧》——“只要还有一颗心对你回报温暖,只要有人对你披露真情,你就得尽你所能教他时时快乐,没有片刻愁闷”。
旋律渐高,主音上行,弦声逐渐起了波澜,渐攀渐高,主旋律转到高音,随着他的手指不断加快,几乎是种爆发后失控的激昂。爱,爱总不顾一切,它浓烈、纯粹、明朗而沉闷,喧闹又寂静——爱,爱,爱!路思澄就像坐在舞台剧的观众席,满目漆黑下只能看到台上一束光滚烫地打下来,身着华群的女演员撕心裂肺地唱:“爱吧!能爱多久!愿爱多久!你的心总得保持炽热!保持眷恋!”
仿佛七年前那个捧着玫瑰的少年在夜风中奔跑,如这首曲子平稳又出人意料的切入,他总是低笑着,眉眼温柔,站在林崇聿的家门口,明媚日光掀起他的衣摆,枫树叶随风轻晃,在这少年青涩的脸庞上投出静谧碎光,满含甜蜜,爱意浓郁。
而后曲调陡然高升激扬,泼天的暴雨倾盆,少年奔跑的脚不得已加快,背影像被高昂沉痛的乐声扯碎,寸寸拉长——变高,他不再回头,他在命运的洪流中远去。落雨如乱石,死寂的病房,深巷的车,细雨中低眉的菩萨像,车厢中纷乱的大雪,仿若光影扭曲变幻,怨恨愤痛接连起,被雨丝揉碎逼他囫囵吞下,没肯给他任何停留喘息的机会。路思澄奔跑着,身后有人竭力扯住他的手,他的声音在骤雨中杂乱,你还爱我。他低沉地喊——你还爱我!
浓烈的情感落地,又归去洗尽铅华的平静深情。林崇聿吻过他的额头,擦去他的泪水,没关系,他说:你选哪种,我都爱你。
曲调到尾声,余留尾韵悠长,似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林崇聿收了琴弓,乌黑的眼抬起,停在路思澄面上。
爱或恨都戛然而止,化为不求回报的心甘情愿,复又归满室静谧。
路思澄呆呆看他,没有反应。
林崇聿也看着他,叫他的名字:“路思澄。”
“……啊。”路思澄仍在出神,愣愣地回,“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