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聿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再坚持。他在路思澄干净的手腕上流连片刻,好像也只是随口一提,将他的手放开。
路思澄盘腿坐在地板上,端详着他,忽然问:“你以前说你能告诉我,现在过时效了没?”
这么久过去,林崇聿几乎没有听他主动提起过从前的事。他侧过头,垂着眼看他。路思澄摸到他掉在床脚的无框眼镜,又给他架回鼻梁上,“还算数吗?”
“算。”
“如果能重来一回,你觉得该怎么解决比较好?”
“没有重来。”
“我知道。”路思澄笑了,“不就打个比方么?”
床头的台灯映亮了林崇聿的侧脸,也给路思澄的眼睛渡上一层暖色的微光。
这一小圈光影包裹着路思澄扒着床边的手指,在他面上勾勒出几条发丝的影。林崇聿的目光不受控制的下移,落在他的唇上,哪怕他们两分钟前才刚刚分开。
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床边,弯腰时宽阔的肩微微耸起。路思澄上半身往后仰,和他拉开距离,避开他的脸,“怎么又要亲?”
林崇聿的动作微停,彬彬有礼地询问:“我可以吗。”
“你不可以。”路思澄客气地答,“你怎么这个样子?老师,我现在是很认真地在问你问题。”
林崇聿只好坐回去,“好,问。”
话说到这,路思澄心里装着的一堆事又忽然问不出口。他坐在地毯上,两只胳膊撑着身后地板,歪着脑袋端详林崇聿,目光有那么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
这点温柔像画龙点睛的一笔,落在他面上,显得他整个人都生龙活虎地鲜活了起来。
路思澄对他笑了一下,“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主要错在哪了?”
人偏爱明知故问,路思澄那点芝麻大的心前段时间刚被通开一条缝,对于此事已经琢磨得明明白白。但面对林崇聿,他还是要问。
约莫人生来都贱,非得从别人口中听到几句狠话才敢把自己窝囊的皮连血带肉地撕下来。
林崇聿注视着他:“说了不许哭。”
路思澄:“你觉得我会哭吗?”
林崇聿没答他,伸手在他眼尾擦了一下。
路思澄当然没有哭,他的眼尾干燥洁净。林崇聿收回手,他说:“第一,对家人,一意孤行地以‘为对方好’为由做偏事,也是种自私的伤害。”
“第二,功曹若止,从者都息。有些事错就错,后续改正就好,不能一直放在心上。刀反复割,伤处不见得愈合,反而与日俱增。”
话到这,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垂首问他:“还想接着听?”
“听啊。”路思澄收回胳膊,将手搭在膝上,“有什么不能听的,说吧。”
“嗯。”林崇聿说,“第三,遇事不能只想着逃,躲不能解决问题。问题积在心里越堆越厚,迟早会成你不能解决也束手无策的心病。面对事实,能不能解决另说,直视才能让你长大。”
他语气平静,这话说得却有点不留情面的意思。路思澄安静地听,照单全收,绝不反驳。
再何况到这步田地,他觉得林崇聿说得都是对的,根本没什么要狡辩的。
林崇聿看着他,“答应好了,不许哭。”
“没哭啊。”路思澄不知道他此番污蔑从何而来,只得自己把脸凑过去,证明他脸上半滴水没有。林崇聿乌黑的眼情绪不显,眼皮半垂,顺势在他凑过来的脸上亲了一下,好像早就在那等着似的。
“这三个观点不是从我的立场引申来的。”林崇聿说。
路思澄问:“那从林崇聿的立场上来说是什么样的?”
“从林崇聿的立场来说。”他淡淡笑了一下,“第一,你可以慢慢来,会伤害谁也没关系。第二,想改就改,不想改就算。第三,逃也好,躲也行,我都在这,又跑不掉。”
路思澄没想到他接下来说得是这样的话,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神情有点愣,满腹备好的说辞不甚卡了个壳。
“你不用学会面对,也没必要急着长大。”林崇聿说,“如果让我坦白,我更希望你能一直躲在我身后。”
路思澄一时半会没什么话讲,简直不知道该说他这到底是“兜底”还是“掌控欲过强”。
“不用面对”和“没必要长大”,听着实在太诱人,像颗涂满了蜜糖的糖衣炮弹。路思澄习惯了经年埋头自欺欺人,这会听到这么一句话,几乎下意识就要心驰神往地答应了。
可惜这念头在他心头起了一瞬就灭,他理智还在,知道自己不能真这么干。
寻来寻去不知该用什么话来答,路思澄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有所触动的,但他不想做永远躲在人身后扯衣角的胆小鬼。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