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衫依旧整洁,却难掩周身散发出的疲惫与孤寂。
看到他平安无事地站在那里,萤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痛苦,在看见他平安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忘记了自己身体的虚弱,干裂的唇瓣微微颤动,用依旧沙哑却无比认真的声音,问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话。
“义勇先生……你没事吧?”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在担心他。
富冈义勇浑身剧烈一震,僵在原地,再也无法维持半分冷静。
他看着病床上虚弱不堪的少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压抑了数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翻江倒海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是他。
都是他。
愧疚、自责、悔恨、后怕,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此刻被巨大的情绪淹没,只能死死地盯着她,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破碎的话。
“……对不起。”
这是他迟来的道歉,是他数月煎熬的忏悔,是他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萤摇了摇头,“不关义勇先生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从未后悔过那一刻的选择,从决定追随他的那一刻起,她便早已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
蝴蝶忍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摇摇头。
她适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重而温柔的氛围,将话题拉回最关键的体质与伤势上。
“富冈先生,萤小姐,你们不必互相自责。”
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一字一句,认真地解释着这一切。
“萤小姐的体质特殊,也正因这份体质,在她失血过多、生命垂危之际,□□自发触发了极致的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停止心脏跳动,
降低全身所有机能消耗,仅保留微弱呼吸,以此锁住最后一丝生机,停止失血,慢慢修复身体。”
“她的伤口愈合速度非常快。那段没有心跳的日子,应该是她的身体,在拼尽全力自救。
这数月里,蝶屋一直用药材为她补足气血,如今大概是身体已经修复完成。”
“只是经过这场自救,她的身体依旧处于虚弱状态,不可再轻易受伤失血。一旦再次大量失血,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话,清晰明了。
义勇站在门口,听完这一切,心底的自责与愧疚,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沉重。
蝴蝶忍看着两人沉默相对的模样,知晓他们需要独处的空间,便轻轻带上房门。
病房内,终于只剩下两人。
暖炉静静燃烧,光线温和柔软,空气里的草药香渐渐淡去,只剩下彼此之间安静而安心的气息。
萤躺在病床上,微微抬着眼,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带着足以治愈一切的温柔。
“义勇先生,我没事了。”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义勇垂眸看着她苍白却温暖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萤苏醒后的第二日,依旧只能安静躺在床上静养。
蝴蝶忍反复叮嘱,她虽已恢复搏动,绝对不能劳累,更不能被负面情绪牵动。
这些话,义勇一字不落地全部记在心底,刻进骨髓里。
可他记住的,却不止是医嘱。
还有他那份深入骨髓的自责——是他的软弱、执念与无能,差点彻底毁了她。
所以他不敢靠近。
不敢流露半分情绪。
更不敢让她看见,他平静外表下,早已翻涌到快要将自己焚毁的心潮。
他始终坐在病房里的角落,垂眸敛目,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明明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床上的少女,却偏偏要装作漠不关心。
蝴蝶忍送来汤药时,看着这一幕,额角的青筋微微抽动。
“富冈先生,汤药凉了就无效了,麻烦你递给萤小姐吧。”
蝴蝶忍将瓷碗放在矮几上,便转身轻步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病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义勇的目光落在那碗黑褐色的汤药上。
沉默片刻,他才伸出手,端起那碗汤药。
他想亲自递到她手边,想确认她喝得安稳,想看看她会不会觉得药苦,想做所有能为她做的小事。
可那份汹涌的在意,刚涌上心口,就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不能。
你不能靠近她。
你只会给她带来灾祸。
无数个声音在心底反复嘶吼,将他所有的温柔念头,尽数掐灭。
他只能将碗身轻轻往前递了递,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绝不触碰的距离,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药。”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多余的语气,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的眼睛。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