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老仆牙齿打颤,“每到后半夜,这犬叫声就从后山飘过来,蓝火贴在墙上绕圈,三年前死了二少爷的弟弟,两年前死了大管家,去年死了采买仆役,七天前……连二少爷也去了!浑身青紫,瞪着眼,活活被吓死的啊!”
“府里人都说,是祖上打猎杀了山犬一窝,遭了犬灵报复,要把桐生家男丁一个个索走……”
老仆话音刚落,廊下佣人立刻压低声音窃语,恐惧像瘟疫蔓延:
“我昨夜亲眼看见蓝火飘在二少爷窗沿……”
“闭嘴!会被妖犬听见的!”
“阿清命苦,女儿是私生子,差点被送走……”
“夫人那么温柔善良,可别被诅咒连累啊……”
细碎对话像针脚,将诡异的氛围缝得密不透风。
穿过三道回廊,踏入正厅。
主位上端坐着桐生家老家主桐生宗久。年过七旬,须发皆白,背脊直板僵硬,眼神浑浊却锐利。他一身深色纹付羽织,手指紧攥紫檀木烟杆,脸上写满挥之不去的烦躁。
左侧坐着家主夫人桐生鹤子。妆容端庄,衣着素雅,全程垂眸,嘴唇紧抿,像一尊精致却无生气的人偶。
下首是老家主长子,继承人桐生秀次。三十余岁,身形微胖,面色虚浮。他是桐生家默认的继承者,可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担当,只有被封建体系喂养出的虚张声势。
而他身旁,坐着他的妻子——桐生绫子。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绫子在此等候多时。”
她身着淡紫色小纹和服,发髻一丝不苟,插一支简单珊瑚簪,眉眼细长,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她的姿态谦卑得体,完美符合华族正室夫人的一切标准。端庄、贤淑、沉静、温和、完美。
她身边依偎着一对儿女,五岁的儿子桐生彻眼神怯懦,紧紧抓着母亲袖口;七岁的女儿桐生纱织安静乖巧,垂眸敛眉。角落处,站着一名面色苍白的佣女——阿清,她身形单薄,衣衫陈旧,头垂得几乎碰到胸口。
一屋子人,长幼有序,主仆分明。
萤微微躬身,语气温和沉稳:“桐生大人,我们受委托前来,调查诅咒与蓝火猎犬一事,过程中可能需要查看宅邸各处,还望诸位配合。”
老家主重重哼了一声,声音刺耳:“配合?再不来,我桐生家要被妖犬灭族了!几代诅咒,一到夜里便叫,蓝光一闪,全家难安!这是天罚!是祖先怨恨!”
萤听得心头一紧,一股难以抑制的不适翻涌上来。不过她没有直接顶撞,只是温和道:“老家主放心,无论是鬼还是人,我们都会查清楚。”
一旁的义勇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
秀次连忙起身打圆场:“父亲息怒,两位大人专业,一定能查明真相。”他说罢,下意识侧眸瞥了一眼绫子,绫子立刻温顺低头,声音轻柔:“是,父亲,一切听从大人安排。我已经备好茶水客房,绝不怠慢。”
萤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开始温和提问。她从日常起居、家人相处和宅邸规矩入手,问绫子如何照顾孩子、打理家务,问府上夜间值守的安排,以及蓝火猎犬出现时每个人的位置。
众人的回答虽各执一词,却也滴水不漏。所有人的模样,都像提前安排好的剧本。
而义勇,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对话。
他在正厅站了片刻,便无声退出去,如同影子一般巡查整座宅邸。他先绕外墙一周,又走到后山边缘,发现地面有犬爪形状痕迹,看来传闻确实不假。
随后,他回到正厅廊下,静静站立,像一柄收鞘的刀。
厅内,萤与绫子闲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绫子袖口微微滑动,露出手腕内侧几块青紫色痕迹。
那不是撞伤,似乎是人为殴打所致。萤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心底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夕阳渐渐落下,将庭院染成橘红。老家主不耐烦挥手:“行了,先安置两位大人!夜里妖犬再来,务必抓住!”秀次立刻应承,绫子温柔起身引路:“两位大人,请随我来,客房已备好。”
萤起身时,与廊下义勇目光相遇,仅仅一瞬交汇,两人便完成了无声信息交换——
夜色像一块沉重黑布,沉沉压在房屋之上。宅院早早熄灯,只有走廊两侧纸灯散发昏黄微光,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
萤被安置在西侧客房,房间整洁雅致,香炉燃着白檀,可她毫无睡意。
她跪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的布料,将白日所见碎片在脑中重组。老家主的蛮横、秀次的暴戾、绫子的完美、阿清的卑微、诅咒的诡异、死者的死状、绫子腕间的瘀伤……
奇怪的华族,挥之不去的压抑感,像一张密网,将真相牢牢裹住。
“还没睡?”
门外传来轻淡声音,萤起身拉开纸门,富冈义勇站在廊下,月色落在他肩上,清冷孤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