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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叶舟昏睡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清晨,他睁开眼,脑子混沌不堪。浑身都疼,但这种疼痛对他而言已经太熟悉,以至于被完全忽略,唯独腹部深处有一种陌生的痛感,绵延不绝,有些难以忍耐。
荣叶舟抬手想坐起身,才看见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床边趴着一个人——竟然是在医院。
他从小到大没进过医院,头疼脑热全靠硬撑,实在撑不下去,叫kim去搞一些不知哪里来的民间猛药,效果虽好,副作用也强,因而荣叶舟不常吃,生生硬挺。
医院的味道太陌生了。
荣叶舟感到巨大的恐惧,但趴在他床边的杨渊睡得很熟,甚至在微微打鼾,荣叶舟想掀开被子逃走,动作间又产生犹豫,一来一回将杨渊折腾醒了,他近凌晨时才睡,前一晚连惊带吓,精神紧绷,睡得极不舒服,醒来时满心怒火,两道浓眉狠狠皱着,下意识冷眼望去。
对上荣叶舟那双潮湿眼睫。
杨渊一愣,“醒了。”
“你……”
荣叶舟张口,嗓音沙哑,又无话可说,他这时慢慢回想起前夜,自己赢了艰难的一局,三比二胜利,要记得去找kim拿奖金和赌赢的钱,然后……
他好像吐在了杨渊的身上。
吐的是什么,已经全然忘了,荣叶舟误以为自己只是被打得内脏痉挛,吐了些黄水,因而显得有些局促,他露出那种已经数次出现过的做错事的表情,看着杨渊身上的衣服——不是昨晚那一身,他记得蛮清楚。
“我……是不是吐你身上了?对不起。”
他虚弱而歉意地垂下头:“待会儿我带你去找一家商店,你买身新的。”
杨渊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告诉他:“你吐的是血。”
“什么?”荣叶舟猛然抬头。
“你吐血了,吐得不少,胃溃疡转急性胃出血。”
“……那我是不是……要死了。”
荣叶舟颤颤地望着他,目光哀戚,语气却惊人平静,“我要死了?我还能活几天?”
——在他的认知里,吐血是要命的——至少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连高中都没读完,九年义务教育读得磕磕绊绊,缺少很多常识,因而下意识认为吐血比骨折、瘫痪等疾病还要严重,电视里不都是这样吗?
那些武林高手又如何,一旦谁吐了血,过不了多久就要咽气。
杨渊没说话,这种沉默加剧了荣叶舟心中的恐慌,他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流泪,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杨渊,语气显得郑重:“我家里的那个带锁的盒子,密码是0810,里面有卡,卡里的钱是我全部积蓄,虽然不够还荣飞欠你们家的债,但我只有这么多了,我死以后……烧了吧,骨灰随便扔哪片海里,钱你拿走,跟你妈妈说声对不起。”
他说完这些,就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慢慢靠向身后的墙壁,视线呆滞地停留在某个点上。
杨渊仍是闭口不言,但眉头越拧越紧,他没有回应荣叶舟那番遗言,而是问他:“你辞了国内的工作回泰国打拳,就是为了还我们家的债?”
荣叶舟没说话。
“说了不用你还,何况荣飞没养过你。”
杨渊竭力压抑着自己愈发激动的语调,“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
荣叶舟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离开那座北方城市的时候,耳畔反复响起杨渊小姨的那番话。
“小渊现在工资低,没办法,自己在学校省吃俭用,衣服鞋子都老长时间没买新的!毕竟是个老师,穿着打扮不体面点怎么行?你也争点气,好歹做点什么补贴家用,别整天在家里哭天抹泪的,不然你让小渊以后拿什么娶媳妇?嗯?多好的孩子,婚姻是大事,你得为孩子打算!”
那时杨渊在厨房洗水果,叫荣叶舟去客厅拿果篮过来,荣叶舟路过那扇紧闭房门的卧室,听见里面传来杨渊母亲和小姨的交谈。
“我还能打算什么!”
冯秀岚啜泣起来,“荣飞把家里的钱都骗走了!你说的倒是容易,没有本钱,拿什么做生意?我连——我总不能把当年老杨送我的金戒指都给卖了吧?”
“难道一分钱也没有!”
冯秀艳恨铁不成钢:“这么着,过段时间你收拾收拾,跟我回老家!我早点铺子虽然关了,家伙都还在,实在不行咱们姐两个把东西搬过来,重操旧业,去学校门口卖早餐还不行?你不会做饭,给我收钱!”
——荣叶舟就听到这里。
他把果篮递给杨渊,静静地打量他。